Lisb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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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袭明澈浓烈的红，来自捍卫王徽的鲜血，来自烟花爆裂的火焰，来自猛牛怒瞪的双眼，来自花儿绽放的笑颜。西班牙是红色的，它躺卧在湛蓝的地中海岸。摩尔人的宫殿讲述丰饶的故事，朝圣的路指向连绵的山峦。在2008年的加冕之前，我就钟情于西班牙。一身红色的战袍沁出酒般的芳香，又似戈雅笔下的色彩般释放优雅。这支球队在千万狂热的球迷注目之中，从单薄变得丰满，从脆弱脱胎为从容。

少年朦胧的西班牙式伤感

1998年，我开始看西班牙队的比赛。那时的球队，还不像现在的西班牙队那样，具备强大的整体实力。虽然拥有一大批出色的球星，像瓜迪奥拉、恩里克、耶罗、劳尔、莫伦特斯等等，但他们完全摆脱不了踢球太软的责难。在世界杯上铩羽而归后，西班牙队主帅克莱门特辞职，球队进入卡马乔时期，将要追逐的第一个锦标就是2000年欧锦赛冠军奖杯。那也是我第一次将西班牙队当作最为支持的球队来收看的一届大赛。

也正是在那届欧锦赛前后，我有了第一件西班牙队的球衣，是妈妈去帮我买来的。那件在我读高中一年级时就开始穿的球衣，至今仍在我的衣柜中挂着，现在我已喝出了啤酒肚，居然也完全穿得进。这件球衣的衣襟上曾经有一道深黑色的印迹，是我在高二那年给自行车打气时，不慎用打气筒芯上涂的油染出来的。经过多年无数水的清洗，现在已经基本看不出来了。按道理说，西班牙队2008年二夺欧锦赛冠军，我应该去买一件新的球衣来代替这件老的。

2000年欧锦赛时的西班牙队，还属于对细腻的技术十分自信、掌握场面的霸气尚显稚嫩的状态。当届比赛我全部在家中起夜收看，西班牙队0：1输给挪威，伊弗森进了十分简单的一球。在逆境中，阿方索的神奇表演帮助球队击败了南斯拉夫豪取出线权。四分之一决赛中，劳尔关键时刻罚失点球，当时黄健翔解说时说的是：“太追求角度了。”当时的前锋还有矮脚虎穆尼蒂斯和高中锋乌尔塞斯，现在后者已经退役，前者也已经成为老将。输给法国队之后，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此那时并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西班牙球迷。

我身边有一大群看球的朋友，他们分别钟情意大利、英格兰、荷兰、阿根廷，基本上没有人喜欢德国、巴西和西班牙。似乎是因为在大家眼中，德国踢得过于简单，巴西踢得过于复杂，西班牙的球就属于中看不中用的。那时的我颇有诗人气质，也经常真的写几首，偏爱西班牙的风格，反倒是在孤独地面对失败的时候，更能看到这群男人的美感。2002年世界杯，我对西班牙寄予厚望，我也真正品尝了这种失败之美。

那时我喜欢班级中一名女同学，却没有胆量向她表白。于是决定和自己打赌，如果西班牙队进入四强，创造历史最佳成绩，就勇敢地去把她堵在墙角。世界杯就这样开始了，冷门迭报，法国队栽了，葡萄牙队栽了，意大利队也被韩国队和裁判合作秒杀。转眼间八强当中的强队已经不多，巴西与英格兰死磕，土耳其遭遇塞内加尔，德国与美国捉对厮杀，西班牙碰上韩国。

在与爱尔兰队展开点球大战的时候，胡安弗兰和贝莱隆点球不中，但霍兰射中横梁，圣卡西扑出了康诺利和基尔巴尼的点球，我在午夜发出怒吼惊动了熟睡的母亲。但在与韩国队的比赛中，我穿上了心爱的球衣期待胜利，却最终哑口无言。扼杀两粒明显的入球，护送韩国进入四强，这场比赛成为了足坛黑哨悬疑的著名公案。两场点球大战使我认识了一名新星——华金，他当时还叫“霍奎因”。但失败的结局不仅令我伤心，也使我不再有信心去想关于小姑娘的那档子事儿。

大学时代的红色球迷生涯

次年九月我升入大学，在球场上经常身穿那套西班牙队的球衣踢球。2004年欧锦赛时，我虽然很惦记西班牙队，但是没有电视可看，我也不敢冒险去网吧包夜看球，因为比赛时间和期末考试重合，不少同学顶着黑眼圈去考试。在广播中我听了一些场次的比赛，西班牙遇到了噩梦，在伊比利亚德比战中输给了鼎盛时期的葡萄牙队，最终小组未能出线。考完试之后我去北京旅行，在旅店看了半决赛，决赛则是在火车上听同车的乘客接收朋友的手机短信来“直播”。“希腊队夺冠了！”这句话使大半个车厢的乘客都惊醒了。随后，一位老人接过了西班牙国家的的教鞭——路易斯·阿拉贡内斯，我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

2006年我大三，那是一个美妙的年份。那年的春天，我随系队征战院联赛。在小组赛中我们三战全胜列榜首，四分之一决赛和半决赛都完胜对手，我替补登场四次，也不全是在垃圾时间。我的愿望是为系队进一个球，但我的位置是替补后卫，因此只能将理想降格为完成一脚堂堂正正的射门。决赛中我们遭遇了卫冕冠军，上半场队友莫名乌龙，下半场顽强扳平。我在加时赛中替补伤号出场，第一次踢防守型中场。全场比赛结束前5分钟，我在左路起球打中对方的手，队友们认为那是我在本届比赛中的第一脚射门。鸭蛋局之后，球迷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被排在第三位主罚点球。

在我之前，三名对手射门不中，两名队友主罚命中。队长专门过来问我：“你确定能罚中吗？”我知道我迎来了成为英雄的机会，坚定地说：“能。”当我摆好皮球，开始助跑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双脚完全不听使唤，我的左脚弓怒射将球送到了左门柱外侧。我摸摸下半身穿着的西班牙队球衣的短裤，心想门迭塔为何能屡屡轻松命中？他罚点球从来都会把门将晃倒，然后不紧不慢地将球推到中路。看来，心理素质真是最重要的。当然，随后的夺冠庆祝为我2008年享受西班牙夺冠的愉悦作了演练。

阿拉贡内斯对西班牙队进行的改造，最初也并非十分成功。那时的西班牙队踢典型的433，在每天钻墙缝回到学校宿舍看电视的我眼里，哈维和法布雷加斯的“双核”是彼此冲突的。而劳尔、比利亚和托雷斯三大中锋却要牺牲两人去当边锋，在现在看来完全不合适。小组赛进9球失3球，全胜使阿拉贡内斯头脑发热，他决定以双核中场面对法国队，是一个重大错误。比利亚点球命中后，里贝里射中空门，维埃拉和齐达内的进球则粉碎了西班牙队的晋级梦想。年轻为何输给老迈？阿拉贡内斯深思此问题并最终作出了成功的改造。对我而言，此时我已深信，我心终生属于西班牙，因为我认为不仅其整体打法已具雏形，队中若干球星日后也必然成就一番惊天伟业。

享受光荣的欧锦赛冠军

时光来到2008年，我已毕业参加工作一年。4月底我加入fans1，开始筹备欧锦赛的报道。6月，我开始全身心投入看球事业，每天早早下班回家，谢绝大部分可以推辞的聚会活动，计算好比赛时间后提早睡下，夜里爬起来看比赛。身边的朋友无人看好西班牙，我却坚持认为阿拉贡内斯时代的西班牙绝对有戏。劳尔不在，队内和谐；哈维成为绝对核心，阿隆索完全给塞纳当替补；托雷斯和比利亚呈前后搭配；席尔瓦与伊涅斯塔灵动无比。唯一让我担心的后防线，也因为马切纳的成熟而使人放心。

比利亚的帽子戏法和小法的替补入球使西班牙取得开门红，但6月15日绝杀瑞典的决定性胜利使世界开始对西班牙高看一眼。妖刀伊布被塞纳逼死，替补阿尔比奥尔发挥不错，在哈维和伊涅斯塔不奏效的情况下，法布雷加斯和卡索拉沉稳地完成了组织进攻的任务。卡普德维拉的精准长传帮助比利亚完成致命一击，此球与此役彰显了西班牙队在稳定性方面显著的成长，我由此对阿拉贡内斯的调整能力深深折服。

德拉雷德和古伊萨进球灭杀希腊之后，西班牙杀进八强，面对意大利队。所有朋友一致认为，西班牙是软蛋，对阵意大利必死无疑。我对这种断言嗤之以鼻，我完全清楚，西班牙队阅读比赛的能力以及对控球目的的了解程度已非06世界杯同日而语。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紧张地和朋友一同观看比赛，闷战的下半段，老帅依然祭出法布雷加斯和卡索拉的替补组合。朋友预言古伊萨这类高个前锋点球极易射飞，果然被布冯扑出。但他没有料到，昔日扑杀爱尔兰的英雄圣卡西神威更强，他冷静扑出德罗西和迪纳塔莱的点球，21岁的中场核心塞斯克·法布雷加斯历史性的点球命中护送西班牙队踏过蓝色的尸体进军半决赛，也破解了对强队不胜的悲痛史。

俄罗斯队在面对西班牙队时神奇不复，阿尔沙文被塞纳缠住。虽然比利亚因伤下场，但顶住对手的上半场攻势之后，西班牙队的中前场组合发挥了魔力。席尔瓦犹如一辆里程无限的越野车，奔驰在俄国人的禁区内。哈维、古伊萨和席尔瓦的三粒入球令俄罗斯人哑口无言。西班牙队在作战方略方面的成熟度令人感到惊喜，决赛面对德国队时，我的信心也增长到顶点。一支以技术为核心的队伍，居然能把赢球夺冠当做完成一个项目解决方案，从前的我绝对不敢相信这是西班牙队能做到的事情。

那一夜我以为自己身处恩斯特·哈佩尔球场。我穿上球衣战在电视机前1米处长达90分钟，体力消耗也不小。当夜家中有朋友借宿，我努力控制自己激动的吼声。上半时托雷斯在第22分钟就头球击中门柱，第33分钟他就完成了伟大的入球。金童接哈维传球完成了对拉姆的外道超车，斜线突入进球后挑射得手！出任二前锋的法布雷加斯不及比利亚威胁大，却在平衡能力的层面为德国队出了一道不可解答的难题。普约尔、席尔瓦和托雷斯都在高傲的德国人面前发出怒吼，球迷们惊讶地发现西班牙队中竟无一人是“优雅软蛋”！最终，德国人的奋力反扑被西班牙队的整体控制所化解。我用最小的声音进行了欢呼，当夜愉快入眠。

那一天是7月1日，我到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全体同事看到我的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西班牙队球衣。我骄傲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有生以来最为快乐的一天。在那一天中，我不吝华丽词汇和语句，在我的博客上、MSN签名档上、豆瓣小组上和与朋友的聊天中表达我的欢愉。那一刻我真正感觉到足球带给我的欢乐，西班牙带给我的荣耀。这种感受，是对足球没有热情的人无法体验的，更是多年的西班牙铁杆球迷所独享的。

现在的西班牙队在博斯克的率领下，不仅保持了欧锦赛以来的全胜，团队中还增添了不少出色的新人。虽然我更希望阿拉贡内斯带队冲击2010年世界杯，而且我对博斯克的战术和用人细节有一些不能苟同之处，但我仍然坚定不移地热爱这支球队、这种踢法和那份世界杯理想。我对西班牙足球的挚爱，至死不渝。